宮廷長篇第四章

喵嗚
有一個很古老的問題

假如有一天你的妻子和母親同時掉入水中,你是救哪個?

今天這個問題落到了憲宗帝的頭上。

這件事還要從皇上和萬貴妃游湖說起。

春日游湖,圣駕駛于木舟之上,不知因何故,萬皇貴妃與周太后因為一點小事而爭執了起來

萬皇貴妃的心情不錯,風拂楊柳、初陽和煦,真是極好。可一看到身旁的周太后,再好的風景也頓時失去了情趣,變得索然無味了。賞景講究的就是一個氣氛。本來是帝妃二人執手相依的情景,你一個死老婆子在這里煞什么風景?當然,在這個問題上她直接忽略了自己的年齡。

萬皇貴妃不爽,而那周太后就更不爽了。

周太后本來想趁這個機會,和兒子聯絡一下母子間的感情。要知平日里他們母子二人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,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談過心了,本來就不是很深的母子情分就因礙于身份而日漸淡化,從而產生了一道無法抹去的溝壑。

有多久,她和她的皇兒沒有在一起用過一次膳了?

有多久,她和她的皇兒沒有在一起閑話家常、共度今宵了?

太后也是人,也是母親,也渴望普通人家母子相依、其樂融融的幸福啊!

于是今天,周太后那顆母親的心動搖了,她正要將埋藏在心底的母愛表達出來時;卻見她的兒子正依偎在萬皇貴妃的懷中,而萬皇貴妃的臉上也充滿了柔情。

你說,周太后見此情此景,能不吃味嗎?

剛剛升溫的心頓時拔涼拔涼的,一瞬間從沸點降到冰點的周太后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周太后不喜歡萬皇貴妃,此時更是不悅。

一來二去,二人都是一張冷臉,接下來的事便顯而易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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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剛回永寧宮,便聞萬妃落水,心下一驚。

知道了前因后果,這才放心下來。

“娘娘,皇上在外面呢。”

我通傳道,卻見躺在床上的萬皇貴妃別過頭去,一臉的不快。

“哼,告訴他,本宮不見!”

“可那是皇上,娘娘,這不合適吧?”我怔了怔勸道。

“本宮說了不見就是不見!你讓他去看周太后去吧!”

萬皇貴妃怒急道。

“呃…好吧。”

我無奈,只好照辦。另外囑咐宮女去煎藥。

貞…貞兒肯見朕了嗎?”

站在殿外等候多時的憲宗帝見我出來,趕忙急切地上前問道。

我搖搖頭,“皇上,娘娘死活不肯見您。奴婢已經勸過了,沒用的。”

憲宗帝的垂頭,“貞兒在生朕的氣啊…”

我無言,其實皇上的做法無可厚非。他貴為一國之君,就算是再寵萬皇貴妃,也要顧全大局。如果今日他去救萬皇貴妃而不管周太后,那么定會惹人非議,落到前朝大臣的嘴里,便要扣上一個“不孝”的罪名,也會讓天下人不滿。如果周太后在因此有什么三長兩短的,到時候江山便會岌岌可危。再者說周太后畢竟是皇上的生母,出于孝道,皇上也該救她,否則恐怕皇上的良心也會不安的。

可這些道理,萬皇貴妃卻并不懂。她只是一個小女人,活在丈夫的世界里,早已忘卻了,憲宗帝不僅僅是她的丈夫,也更是大明的皇帝,他更要顧忌的,是天下萬民!

但也許,萬皇貴妃什么都懂,她只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,變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。她的瘋狂、她的惡毒,統統都是建立在對憲宗帝的愛之上的。

她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,因為她有天下第一人為她傾心。

她是天下最可悲的女人,因為她愛的人是九五之尊,江山與寵妃之間究竟哪個更重要呢?

見皇上還在發呆,我只好退到一邊去。

“孟大人啊。”我笑得別有深意,“孟大人今天可真是英勇呢,真讓奴婢萬分佩服——”

我向孟統領那邊湊了湊,小聲道。他顯然不買我的賬,冷哼一聲,別過頭去。

“您老的勇氣,可非常人啊。畢竟還沒有幾個人敢像孟大人那樣只身跳入河中,救起落水的萬貴妃。嘖嘖…”

我搖頭晃腦地講著,咋了咋嘴。可以想象的到孟統領那像吃了蒼蠅一樣的表情,一定十分膈應吧?一想到這個成天到晚一張臭臉像誰欠了他八百吊似的家伙,也有吃癟的時候,真是爽啊。

把自己最討厭的仇人救上來,這樣令人矛盾萬分的事情,任誰心里恐怕都不會好受的。更何況孟統領一向不喜萬貴妃,呵呵…

“咦,孟大人”我一本正經地問道,“你的臉怎么發綠啊?”

“是身體不舒服嗎?”我一臉的關切。

“琪掌宮管的未免太寬了點吧,末將的身體還不用你來過問!”

孟統領終于忍不住了,陰沉著一張臉還擊道。

“是奴婢逾越了。”我一臉無辜,“不過奴婢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啊,畢竟孟大人可是皇上身邊的人,奴婢自然要多關照一二了。”

唯女子小人難養也!”

“呵呵”,我笑得如花燦爛,“孟大人是大丈夫、是君子,奴婢一介女流之輩,頭發長見識短的,自然也只能做這卑鄙小人的勾當了。”

“你無恥!”

孟統領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來。

“奴婢一向遵規守矩,何曾失德?”

我回敬道,無比淡然。

“天下怎會有你這樣的女子?”

“唯女子小人難養也。”我將他剛才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送回來。

“你!”孟統領被氣的不輕。他盯著我,一字一句地講道,

“我救她,是出于本能,是人性之善使然。在那種情況之下,我就是再討厭萬皇貴妃,也要去救她。因為那是一條人命,我不可能坐視不管,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活活淹死而無人敢下水去救。不是為了功名利祿,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本心。我…問心無愧!”

他似乎要把我看穿了一樣,

“不像某些人那樣虛偽,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…”

啞然,久久無言。

“人性本善…天下竟還會有這樣的傻瓜。”

如果換做是我,讓我去救我的仇人,那么我做不到。我做不到心胸寬廣的以德報怨。

或許十年前可以,但是現在不可能了。

我真心待人,人不真心待我。得來的是欺騙、是背叛、是出賣、是無情……

一顆心早已麻木,學會了太多的虛假,反而迷失了真正的自我。

只是…

“等等,不對勁啊?”我突然醒悟道,“明明是我先占上風的,怎么才一會的功夫就成我理虧了?”

真該死,每回的爭論都是由我被駁得啞口無言而收場的,可我平時一向是伶牙俐齒、能言善辯的啊!怎么就贏不了呢?氣死人了!

“哈!又輸了。我說琪姑姑,你是不是一看見孟大人,腦子就不好使了啊?”

一個調笑聲傳來,是路過的小丫頭木槿,該死的!

“笑什么笑!”我兇神惡煞地瞪過來,“閑得沒事干是不是?萬貴妃的藥煎好了嗎?啊?”

“哈哈哈——”

在周圍搬弄花草的幾個小宮女也一起齊聲笑了。

“還有點規矩嗎?干活去!”

我怒斥道。木槿扮了個鬼臉,吐吐舌頭走開了。

這小妮子!真不像話!

我郁悶地想到。

有些時候,我會想,很多人、很多事也許是上天注定好的吧?從開始,就是一個局。

成化四年七月三十日,我清清楚楚地記著的日子。

我的阿妹紀織錦整整十九歲。

而就在這一天,發生了一件事,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情,改變了我、阿妹,已經其它與之相干或不相干每一個人的人生。

我們向歷史的軌道劃過,誰也不知道最后的結局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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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時已過,吃了萬皇貴妃無數次閉門羹的憲宗帝終于等不下去了,悻悻然離開了永寧宮。

“擺駕慈寧宮,朕去看看母后。”

可到了慈寧宮,又是一肚子的氣,周太后雖被救上來了,但一整天都沒有見著兒子的影。一打聽才知是去了永寧宮,心里頓時不快。

憲宗帝一來臉色就明顯不好,周太后也不高興了。心說你這個做兒子的來探望娘,還那么沒好氣的,還給娘甩臉子看,到底是萬貞兒那個妖婦好,還是娘待你親啊?真是個糊涂兒子!

心里這樣想著,頓時一股無名之火上涌,說起話來便有些不留情面了。

“怎么,哀家瞧你這樣子,是嫌哀家殿里的茶水不好啊?也是啊——這慈寧宮的茶葉,哪抵得上永寧宮的呢!”

“母后,兒臣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
“不是?呵,這坐了半天,人是還在,心都跟著魂一塊飛去了——”

“母后——”

“呦,皇上能耐了,還記得哀家是你的母后呢,不錯啊…”

“罷了,”憲宗帝不耐,他可不是來看周太后的冷臉的。起身道,“既然母后不待見兒臣,那倒是兒臣叨擾了。兒臣改日再來看望母后吧。”

“哎!你這孩子!”

周太后有些惱了,但憲宗帝不顧這些。

“兒臣告退!”

“你…你這算什么呀!”

周太后急了,她不過是發了幾句牢騷,但也沒有下逐客令的意思啊!她還以為兒子還會像從前一樣,見她不高興,便去哄她的。但她沒想到,這話還沒說上幾句,人便走了。

“皇上起駕——”

“哎呀——”周太后心里是悔啊,早知道就說幾句軟話,說不定兒子就不走了。

“翅膀硬了,不要娘了啊!”

“氣死哀家了!氣死哀家了——”周太后捶著胸口,一口氣半天沒有緩上來。

出了慈寧宮的憲宗帝,臉較之前更加之黑。

陰著一張臉的憲宗帝沒說接下來去哪,就這樣走著。

皇上不開口,伴駕隨行的人也不敢問吶;明眼人都能看出來,皇上正生著氣呢,你這時候開口不是‘禿子頭上長虱子’——明擺著的找死嗎?

于是一行人就這樣漫無邊際地走著,大太監王公公彎著腰,觀察著憲宗帝的臉色,尋找開口的機會。可惜皇上的臉上陰一陣晴一陣的,他看了半天也沒摸出個門道來。

這下可真是‘皇帝不急太監急’了,可皇上沒發話,一群人就這樣走著也不是個事啊,眼看著這天都快黑了,皇上還沒有回宮的意思,這咋辦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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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傳來聲聲蟬鳴,夏夜繁星,浮華若世。若是清閑,細細聞聽倒也有幾分意境。只可惜俗世之爭已失心竅者許數,倒也無非是覺繚亂,僅此爾爾。

“最討厭月底了——”

伏案疾書,字跡多了些許潦草,不妥,還是要重抄一份。

于是再取一張新紙補上。

“前面是何處,朕怎從未路及?”

就在眾人揣摩皇上心思半天未果的時候,走在前面的憲宗帝突然開口了。

“回、回皇上的話,前、前面是內庫房..”王公公被皇上冷不丁冒出來的話驚著了,連說話都有些不太利索,結結巴巴地答道。

“嗯。”好在憲宗帝似乎不大在意,只是擺了擺手,沒有追究。

嚇死人了,撿回一條命呢。王公公松了口氣,上個月就有個不知輕重小太監,皇上正發著怒呢,他回話時嚇得結巴了,結果當場被拖出去斬了。

伴君如伴虎啊!在皇上身邊當差,那可是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的活命啊,稍有個閃失可就是死罪。

停一下,朕想看看。”

“停駕——”

王公公轉身對后面隨行的一干人等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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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百兩、二百兩、又是二百兩!”織錦苦巴著一張小臉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又是宮中貪污克扣的漏洞,兩百兩,說多不多、說少不少,卻是一個普通宮女苦干三、四年所得。這還只是小漏洞,大的甚至是幾千兩也無人過問。

歸根結底,還是后宮終年無主的緣故。王皇后雖為皇后,但卻有名無實,連掌理后宮之事之權也是周太后極力相爭才勉強保住的。

放眼后宮,萬皇貴妃獨寵,自上次下毒之事過后,萬皇貴妃排除異己,將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女史進行了一次大換血,如今這后宮遍布其黨羽。宮規亦如形同虛設般,貪污腐敗之風盛行,又無人制止,每個月下來,一翻賬本盡是些糊涂賬,讓她這個做掌事的真是十分為難。

門未鎖,只是輕掩。內里油燈依然亮著。

這會,內庫里居然還會有人。

憲宗帝有些疑惑。

探近前,坐在里屋里的,似是個女子。

是的,是一個女子的背影,微微斜傾著,口中念念有詞。

女子背對著他,似乎并不知曉他的到來,她手指紛飛,熟練地打著算盤。

“七月初坤寧宮支算銀四十兩;”

“七月初十采買供給一千兩,復預支銀五百兩;”

“月末翻新舊殿漏處,共耗銀兩千兩,工銀三百;”

“尚宮局領銀五百五十兩..”

“尚儀局領銀…”

“……”

早,消息便傳遍后宮,速度之快,真是驚人。

我如同往常一樣起床梳洗,圓髻燕尾正襯得人端莊大方,宮里上點年紀的姑姑都梳這個髻。

其實我才剛剛二十出頭,梳這樣的發髻未免太過古板。雙螺或者百合髻才是上選,畢竟我還算是年輕。但我依然常年雷打不動的梳著我的圓髻燕尾,偶爾會換成隨云髻,那些小姑娘喜歡的新鮮式樣,我從未梳過。連妝也不敢上,宮女配發的水粉全被我送給了永寧宮的小宮女

就這樣小心翼翼;衣裙是靛藍或灰藍色的一身,衣袖裙角從不繡花紋,黑布鞋三分新里帶著七分舊,我不戴香囊,腰間只有荷包和一塊佩玉,頭上的珠翠一年四季幾乎從不更換。冬時一支鑲玉翡翠銀簪壓髻,兩朵茉莉絹花做飾,到了夏天更加簡單,那支孔雀翎羽釵可以戴上幾個月。

我知道,這樣的我顯得老氣十足。但我也知道,萬皇貴妃喜歡我的老氣橫秋,這樣她才會徹底的放心。

永寧宮的宮女,曾有過那么幾個因為有幾分姿色,被皇上臨幸過。至于后來怎么樣了,沒有人清楚。

我曾經告誡過每個剛來的小宮女,把心思放正,老老實實地當差,總有人聽不進去。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來把那些處理掉。

正想著,便有人來傳話,叫我過去一趟。

怪了,這么早,萬皇貴妃有什么事可找我呢?

我有些疑惑,右眼皮跳了兩下,不祥之感頓生。

該死的,怎么又跳起來了?從昨夜一直到現在,它就沒有停過。

我跟著傳話的梓純向正殿走去,一路上總覺不安,心莫名地慌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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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奴婢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
我行禮,同時心中揣測著萬皇貴妃今日的動機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萬皇貴妃的語調與往常不同,不是那種慵懶與從容,而是聲聲帶著威儀的厲色。

通常,這意味著暴風雨的前奏。

萬皇貴妃就像一頭熟睡的雄獅,尚在睡夢中的時候,你不去招惹它,一切相安無事;但這頭獅子一旦被驚醒了,那后果將不堪設想,它將會張開它的血盆大口,用它的爪牙,將那些獵物吞噬,死無葬身之地!

這一次,又不知是誰,打攪了她的好夢,惹怒了這頭獅子。

我就這樣一直站著,站到雙腿已經麻木,也不見萬皇貴妃發話。

死寂…

腳步聲無比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里,我木然地站著,看著萬皇貴妃一步又一步地面向向我走來。

我怔怔地看著萬皇貴妃,這個女人有一雙鷹一般銳利的眼睛。那是常年久居深宮所煉成的雙眼,如刀、如箭,深入人心。任何的算計都在她的眼中一覽無余。

我從不敢在萬皇貴妃的面前玩心計手段,更不敢直視她的眼睛。

“貴妃娘娘…”

“啪!”

我的話還未說完,便是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在我的臉上,左頰立刻出現了一張清晰的手印。

我被打得有些蒙了,但萬皇貴妃并沒有給我思考的時間,緊接著便是第二記耳光。

我跌倒在地,右頰腫了起來,血從嘴角流出。好腥,雖然我嘗不到任何味道。

呵,這下好了,兩邊都對稱了。

我剛剛爬起身,又是幾記耳光,一個連著一個。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,天旋地轉。倒在地上,已經沒有力氣再爬起來了。

萬皇貴妃的力氣很大,打起人來也是極其狠的。她很有經驗,知道怎樣打人會將傷害減到最輕,又使人最疼。光是這一點,便使我自愧不如。

我側躺在地上,身子蜷縮著,還淌著血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。

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,每當萬皇貴妃心情不順之時,我便是她絕佳的出氣筒。

只是這次萬皇貴妃又是哪根筋不對了,這么大的火氣。

我心想著,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,跪地道。

“奴婢惶恐。”

“惶恐?”萬皇貴妃帶著戲虐的語氣,揪著我的衣領道,

“本宮讓你好好知道知道,什么叫做惶恐!”

我閉上眼睛,攤在地上。等待著新一輪的折磨。

出人預料的是,這一次迎接我的,不是一番雨點般的拳腳相加,感覺到了我又一次被咧了起來。

下顎被萬皇貴妃緊緊地捏著,萬皇貴妃那尖而長的指甲深陷肉中。

“這張臉…”我對上萬貴妃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鳳眼,“生得還真是不錯!”

我閉上眼,“如果娘娘不喜歡,奴婢可以毀掉它。”

說罷,我拔下頭上的簪子,沒有一絲猶豫地向面頰劃去。

“別啊。”她用尖利的指甲在我的臉輕劃,“這么漂亮的一張臉,毀掉了多可惜啊。”

“只是…”萬皇貴妃的語氣猛地加重了,兇相畢露,“你和你妹妹一樣,統統都是禍水一樣的狐貍精!”

啊?

我詫異地睜開眼,萬皇貴妃的眼神中透露出兇狠與凌厲,那樣的毒辣,讓人不寒而栗!

“怎么?你還不知道嗎…”萬皇貴妃用一種無比輕松的口氣講話道,輕描淡寫,仿佛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樣,但內容卻令人頭皮發麻。

“你妹妹就要當娘娘了,呵呵呵…”

什么!

我驚異地睜大了雙眼。

“你那個狐貍精妹妹,昨夜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來勾引皇上…”

轟隆——

萬貴妃接下來說的話我已經聽不見了,耳畔嗡嗡作響。

阿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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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妾參見皇上。”

織錦,不,現在已是紀淑妃了。

“王景已經帶你看過了吧?還可滿意否?”

“回皇上,”織錦的眼神中充滿了憂慮,“永壽宮很好,也很大。但是…臣妾受不起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憲宗帝有些不悅,“是那些愛嚼舌根的奴才說什么了?朕再換一批就是了。”

“沒有,皇上,他們很好。是臣妾。”織錦輕聲,“更何況臣妾也知道,有些話說得不錯。臣妾是奴婢,奴婢就是奴婢;就算是當上了主子,骨子里還好是奴婢,沒有什么區別。”

“誰告訴你這些話的!”憲宗帝眉頭深鎖。

“沒有誰,是臣妾自己。”織錦的雙目澄澈,“臣妾很清醒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…”

“宮中從來不缺美人,臣妾空有美貌,也只是蒲柳之姿。后宮佳麗三千,以臣妾之顏如何能如皇上的眼?”

“臣妾不才,只是初入宮時讀過幾年書,才識淺薄;何德何能?得皇上垂憐。”

“而且,臣妾出身卑賤…”

“出身卑賤就代表全部嗎?”

憲宗帝溫怒道。

“皇上…?”織錦抬起頭。

憲宗帝深吸了一口氣,緩和了一下情緒,“奴才我會命人再換一批新的,保證不會再說什么閑話。朕還有國事要忙,就先走了。改日再來看你吧。”

織錦呆呆地看著憲宗帝遠去的背影。

她不過是將壓抑在內心里許多天的話說了出來而已,正如她自己所說,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誰。她不是愛慕虛榮的人,更不敢奢望什么。

一個卑賤的宮女,能奢望些什么呢?

可是,第一次有人這樣告訴她;‘出身卑賤就代表全部嗎?’

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
織錦從未徹底相信過任何人,在宮中數年,使得她謹記著;‘防人之心不可無’這句話。

可這一次,她的內心動搖了。

“該相信他嗎?這是一場騙局嗎?我…”

與此同時的憲宗帝內心里也充滿了掙扎,他只是想找一枚聽話的棋子,可這一次,他似乎錯了。在利用與不利用之間抉擇,終于還是選擇了初衷。

自古無情帝王家,紀織錦,你記好了!

拾壹

“奴婢等參見淑妃娘娘——”

“娘娘,這些個宮女都是尚宮局新選的奴才,來伺候娘娘。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,娘娘盡管提,奴才安排人再換就是了。”

王景交代道,“還請娘娘過目。”

織錦抬頭,見殿下跪滿了一片宮女太監。憲宗帝真像他說的那樣,立馬便支使了一批新的換上。

其實,換不換,對她而言并不重要。

等等…

織錦將殿下的宮人逐個打量了一番,突然從其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不會的,只是長得有些像而已,都過去了這么多年了,一定是認錯了。

織錦在心中安慰著自己,然后定了定神道。

“都很好,全部留下吧。”

“得嘞,娘娘,那奴才就吩咐尚宮局等級去辦了啊。”

“嗯。”織錦有些心不在焉,“勞煩公公了。”
這一整天,織錦都有些心神不安,到了午后天氣有些悶熱,織錦更是覺得萬分急躁。

“娘娘,茶沏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織錦無意識地接過茶盞,抿了一口。

這茶水…

織錦深呼吸,久久不能平復心情。

這是家鄉的茶!味道如此的熟悉,讓她魂牽夢繞的賀縣土鄉仿佛就在眼前。

織錦難以置信地轉過頭,是早上的那個宮女,那個面容中有幾分相似的宮女!

“你是誰?你到底是誰!”

那宮女淺淺一笑,“娘娘不認得奴婢了嗎?”

“你是…”織錦盯著她,看了許久。

“二小姐,奴婢是和您從小一起長大的應兒啊!”

“應兒…我的好應兒!”

織錦緊緊抱住了應兒,聲音哽咽著。

“你怎么會在這里?不是讓你照顧好爹娘嗎?為什么要進宮?”

“是夫人讓奴婢走的。”

應兒的雙眼里含著淚,“自從老爺過世之后,紀家就一日不如一日了。紀府的下人都被遣走了。只有奴婢幾個留下來侍候夫人和三小姐,還有小少爺。嗚嗚…去年饑荒,餓死了好多人,夫人讓奴婢走。奴婢死活不走,但夫人說再不走,就只有活活餓死得份了!”

“正巧朝廷征選宮女充實后宮,夫人就讓奴婢進宮,說二小姐也在宮中也好有個照應…”

“你說什么?老爺過世了!”織錦急著大吼道,“老爺什么時候過世的?什么時候!”

“三年前..老爺死了三年了”應兒哭著講道,“那年賀縣雪災,災民無數,天氣太冷了,可家里連棉被都不夠,老爺舊疾突發,終是沒有熬過那個冬天…就..就去了嗚嗚…”

織錦的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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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渾渾噩噩地走在宮道上,失魂落魄,神情恍惚間幾次差點撞到了人。

手上托著賀禮,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在奔喪。

永壽宮其實并不遠,至少在我看來,沒一會便到了。

我害怕見到阿妹,害怕那種尷尬。

“幫我通傳一下。”我吩咐道。

“是。”守門的小宮女轉身向內殿走去。

大約過了一會,守門的小宮女回來了,身后跟著一位年紀較長一些的宮女。

“姑姑請隨我來。”

我跟上前去,沒幾步便到了內殿。

“淑妃娘娘,人帶到了。”那宮女走上臺階,向門口道。

“知道了,都下去吧。”

六七個在殿中侍候的宮女一列退出殿外,那宮女示意我進去。

我點了一下頭,走入永壽殿。

殿內規制的不錯,很有氣場。沒有永寧宮那樣的奢華,也便多了幾分清新雅致。

永壽宮的方位不錯,光線充足。明亮的正殿里擺放著共賞玩的花草盆栽。看慣了萬皇貴妃殿中的大紅漆的雞翅木家什,素凈低調的水曲柳讓人眼前一亮。

沒有熏香,只有淡淡的瓜果清香。我看到了同樣清麗可人的阿妹;頭梳一個‘朝云近香’髻,身穿水綠色衣裙。超凡脫俗的她更似神仙妃子。

阿妹轉身,與我對視良久,終于開口了。

“姐..”

“奴婢參見淑妃娘娘。”

我垂下頭,行上一禮。

“姐,你…”

織錦滿懷熱情的心頓時涼了半截,不上不下,頓在了中間。

“娘娘,奴婢奉萬貴妃之命前來探望娘娘。不知道淑妃娘娘有什么需求,奴婢可以代為轉達,我們貴妃娘娘會安排好的。”

織錦愣了愣,神情中帶著一絲的難以置信。

“姐——”

那語調中的半撒嬌的意味讓我的心猛地一顫。

“娘娘這是折煞奴婢了。”我一臉平靜,“奴婢和娘娘非親非故,當不起娘娘一聲阿姊。”

“非親非故嗎?”織錦的眼神里流露出失望,“那你就不想聽聽,爹娘的消息?”

我沉默,沒有說話。

“你不知道…”織錦不理會我是否回應了她的話,只是自顧自地說著,仿佛在自言自語。

“今天下午我才剛剛知道,咱爹..沒了…”

我的心咯噔一下子,沉了下去。

“哦。”

不知過了多久,我才回過神來,沒有感情地發出了一聲簡單的答應。

“人死不能復生,也請娘娘節哀。”

我屈膝,再一次行禮。

“你這是什么意思!”

織錦終于從悲哀中恢復過來,不顧儀態地大喊道。

“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!死的是咱爹!不是張三李四,是咱爹啊!咱爹——”

“呵呵..”

我干笑一聲,以掩飾我內心的蒼涼。

“奴婢雙親早逝,是由鄰里養大的。何來父親之說?難道娘娘不知道嗎?”

“你..”織錦雙眼紅腫著,死死地盯著我,“沒想到..你居然這樣絕情!好,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妹妹,但是…生你養你的爹娘你總該認了吧!”

“娘娘認錯人了吧?”我深吸一口氣,接著說道,“奴婢從未有過家妹。倒是有個弟弟,名喚子哲。只是幼時在戰亂中失散了。”

我的話音未落,便被織錦打斷了。

“你就是我姐姐!不會錯的!這么多年了,你難道還不打算承認嗎?”

“娘娘。奴婢姓蘇,名子琪。娘娘可以喚奴婢阿琪,萬貴妃也是是這樣叫的。”

“不!”織錦帶著兒時的執拗,“你是我姐姐,不是什么蘇子琪!”

“奴婢是。”

“綺羅!”

“奴婢阿琪。”

“紀綺羅!”

“奴婢阿琪。”

我還是那副一成不變的表情。

“你..很好!”織錦看了看我,末了,終于嘆了口氣。

“好,你不認我這個妹妹,是不是?”

說罷,她突然向屏風旁的妝臺走去,取下一把剪刀。

“那本宮今天就割發斷義,從當沒有你這個姐姐!”

“不要!”

我下意識的脫口而出,沖上前去,奪下剪刀,險些刺傷了自己。

“姐!”織錦的一陣欣喜,“你終于醒悟了嗎?”

我的面色一僵,別過頭去。

“奴婢..阿琪!”

“你為什么..”

織錦的臉上充滿了驚愕,她不解,只有深深的困惑。

“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,也許奴婢長得像娘娘從前的一位故人?僅此而已吧。”

“你混賬!”

一記響亮的耳光,呵,最近被很多人打啊。

我的臉腫了,足見這一掌用力之深。

“娘娘如果沒有什么事了的話,奴婢就先走了。”

“哈!好啊!你走啊,走啊!”

織錦聲嘶力竭,幾欲癲狂。

“本宮不想再看見你!給我滾——”

“奴婢告退。”

我又一次行禮,然后走出殿外。

守候在大殿之外的宮女們早就聽聞了殿中的聲響,只是不敢進去而已。見我出來了,臉上卻掛著彩,不免倒吸一口冷氣。

要知道,我可是后宮之中威名遠揚的‘冷面閻羅’。伺候萬貴妃的掌事女官。哪怕是太后身邊的宮女玲瓏,見了我也要恭恭敬敬,給足了面子。

可她們的新主子,卻將宮中獨占霸頭的萬貴妃身邊的紅人打了。這不是在打萬貴妃的臉嗎?

這位淑妃娘娘,真是不簡單啊,才剛剛承寵,就敢和萬貴妃宣戰。她哪來的底氣?

眾人開始暗自揣測起來了,私底下掂量著到底是站在哪邊合適呢?

我不理會她們的竊竊私語,只是默默地走著,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,離開了永壽宮。

可是喜歡什么花?朕命人移栽到永壽宮去。”

“嗯。”

織錦輕應了一聲,放眼那一片瑰麗姹紫嫣紅,不由得搖搖頭。

“臣妾喜歡..”織錦轉了一圈,獨對那墻邊的一角情有獨鐘。

“薔薇..臣妾喜歡薔薇,皇上。”

“哦?”憲宗帝倒是很意外,他本以為會聽到牡丹月季之類的回答,沒想到竟是這般不起眼的野薔薇。

“女子多喜名貴之花;喜牡丹雍容華貴,喜紅梅傲雪寒春,喜蘭之清幽、菊之高潔…朕不想還有人喜歡這野花野草。真是令朕奇怪!”

“臣妾出身卑賤,那配得上牡丹月季?”

織錦一邊回答著,一邊望著那簇簇薔薇,腦海里那個人的影子與這些花重疊起來。

視野有些模糊,她仿佛看見了十一歲的紀綺羅。那個曾經漂亮的姐姐,正站在花叢中向她招手。

“你又何必妄自菲薄?”

憲宗帝伸手將一縷碎發別到織錦的耳邊。

“‘低樹詎勝葉,輕香增自通。發萼初攢此,余采尚霏紅。’即使是薔薇,也有人為其作詩。贊它高潔志趣,清雅、堅毅。”

“皇上,您忘了下半首。”織錦淡淡道,“‘新花對白日,故蕊逐行風。參差不俱曜,誰肯盼微叢?’”

薔薇、薔薇,低調謙廉,縱使有萬千風情,又有誰會來顧盼呢?

“你又是這樣,本是想安慰你的,可你總是往壞處想。”憲宗帝無奈。

“皇上也讀過謝朓的詩?”織錦巧妙的轉開了這個話題。

“幼時讀過,至今記憶猶新。”憲宗帝沉思道,“謝朓是永明詩人的代表,在當世就享有盛名。一代詩宗,如此有才華之人,卻因被人誣陷而死,著實遺憾。”
“自古多少人杰均栽于官場之上,逃不過政治,大概也是宿命吧。”

織錦道,又覺出不妥,補上一句,“臣妾逾越了。”

“無妨。”憲宗帝擺擺手,并不在意。

于是兩人相談甚歡,徒留萬皇貴妃在后邊干瞪眼。

“皇上——”

萬皇貴妃幾次想插話引起憲宗帝的注意,但卻是徒勞,她就像是個隱形人一樣,無人注意。

“狐貍精!”

萬皇貴妃紅著雙眼,暗罵道。

年輕俊朗的憲宗帝手挽著正當妙齡的紀淑妃,情深切切,仿佛他們二人才是絕配。

萬皇貴妃看著兩人走在前方,頓時一陣酸澀映上心頭。

空氣中彌漫著濃濃醋意。

憲宗帝的嘴角露出一個不易覺察的弧度。

姑姑,姑姑您醒醒;姑姑——”

窗外是傾盆大雨,屋內燭光可見,昏暗的油燈幾欲熄滅,忽暗忽明。

“現在怎么辦啊?”梓純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較年長的凌嵐。

“還能怎么辦?渾身都濕透了,這淋了雨,最容易受風寒了。”

凌嵐說著,用手探了探,“頭這么燙,恐怕燒得厲害呢!”

“啊?不是吧?”站在右邊的葉瀾也摸了摸,“是挺燙的,可怎么辦呢?”

“唉,”凌嵐嘆了口氣,“這么晚了,連醫女都請不來的。”

“那、那萬一出了什么事,怎么跟萬貴妃交代啊!”梓純急了。

“這樣燒,弄不好真會出人命的。”葉瀾沉思,“不過是個宮女,萬貴妃才不會在乎呢。重要的是橫豎都是條性命啊,就這么死了誰會好受得了?”

幾個人同時沉默,雖然平時一張冷臉的阿琪并不招人喜歡,行事作風也不為人所受,但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她就這樣燒下去,誰也做不到啊。

“藥煎好了。”

“給我吧。”年長而穩重的凌嵐接過藥去,端到桌上。

“哎,這方子管不管用啊?會不會吃壞了?”

“呸呸呸!烏鴉嘴,這方子是我小時候替我娘抓藥的時候用的,哪里會有錯?”

“切,你那時候才八歲,萬一把哪味藥記錯了,也不好說。”

“行了,”凌嵐出聲制止了兩人的爭執。

“不管這方子對不對,現如今也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。”葉瀾道。

“熬得過去熬不過去都是命,只要今晚過去了,應該就沒什么問題了。”

凌嵐舀起了一勺藥,吹了吹,向阿琪的嘴邊喂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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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苦,嘴里好像被灌入了什么東西似的;不,我早就沒有味覺了,應該是心里苦吧。

“爹——”

我叫出聲來,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角劃過,在枕邊積起了一小灘淚漬。

從小到大,我最敬仰的父親,那個教會我人間倫理的人;那個帶我在山間叢林放牧打獵的人;那個和我一起在水塘撈魚、陪我一起游玩的人…他居然就這樣與世長辭,死在三年前!死在萬里之外!而我卻對此一無所知!

我恨啊!恨世事無常,天道不公!我更恨我自己,不能盡孝,不能為爹養老送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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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,綺羅要吃糖!”

“小饞鬼,也不怕糖吃多了牙疼。”紀父抱起六歲的小綺羅,一臉的慈愛。

“爹爹要出遠門,想要帶什么禮物回來呢?”

“唔..”綺羅歪了歪小腦袋,思索道,“綺羅要一把小花傘!嗯,兩把吧。”

“為什么要兩把呢?”

“綺羅和阿妹一人一把啊,那多好!”

“小東西!”紀父捏了捏綺羅的鼻子,“妹妹還小,用不了傘的。不如換成一件羊皮襖,怎么樣?”

“也好,”綺羅笑著,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,“爹爹說話算數?”

“當然了,你瞧爹幾時騙過綺羅?”

“嗯,爹最守信用了。”綺羅道,復而想起了什么,眼神里帶著一絲狡黠,“爹,綺羅還是要吃糖!”

“呃…”紀父汗顏,剛才好不容易才把話題繞開,還以為她已經忘了這事呢,誰知她居然還記著,這鬼丫頭!

“爹,這里好黑啊。”

瘦小的綺羅拽著父親的衣袖,用有些沙啞的小嗓子低聲說著。

“綺羅,你聽我說…”

紀父點燃了火把,挽著綺羅的手,向山洞的深處走去。

火光映襯出紀父略帶著滄桑的臉,那臉上的憂慮卻是八歲的綺羅所理解不了的,畢竟她還只是一個孩子,她不明白父親和舅舅口中所談論的“起義”、“革命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也便不知道父親為什么要終日嘆氣了。

“綺羅,你記好了;在這個世界上,總會有不為人知的黑暗角落,迷失在黑暗中并不可怕,只要你找到了黑暗中的那一束光,循著光去走,就一定能走出去。通往光明與正義的世界……”

“那..如果沒有光呢?”

綺羅仰著腦袋,看向父親。

“如果沒有光…”紀父垂頭沉思了一陣子,抬起頭,“如果沒有光,就燃燒自己,像這束火把那樣,散發出光芒,指引著其他同樣迷失在黑暗中的人走出這片無邊的黑暗,生命的價值莫過于此……”
……

“綺羅,聽爹的話,人這一輩子;生就生得的光明磊落,死要死得轟轟烈烈。咱不求名垂青史,只求問心無愧!”

“綺羅,要做一個正直的人。咱行得正坐得直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別管外人說說道什么,清者自清,流言蜚語有什么好怕的?謠言終究是謠言。”

“綺羅,記得多做善事,行善積德;能幫的上的咱就幫人家一把,準沒錯!有句話叫什么來著?‘好人一生平安’,呵,你做過什么,老天爺都看著呢!那好人,老天都幫著他,那造了孽的,呵,看著吧,遲早是要遭報應!”

“綺羅,聽爹說,這昧良心的事啊,咱不能做……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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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!我錯了!我錯了!爹——”

我在床上打著滾,大喊道,滿面的淚水已與汗水混到了一起,都是咸的,分不清的苦澀。

爹,你可知道,這昧著良心的事,女兒做了多少次!

助紂為虐、傷及無辜!女兒愧對于您啊!何以有顏面對的起地下的列祖列宗!

我大哭,哭的昏天黑地、哭到天旋地轉,仿佛要將畢生的力氣都耗盡了。直到一團布塞住了我的嘴,可眼淚卻奪眶而出。

我停下來,頓感頭暈目眩、眼冒金星;頭好疼,疼到像是要裂開似的。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現,親人的眼神、父親的審視,還有那些垂死掙扎的人…

無數人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重復著‘苦海無涯,回頭是岸’的話,像是在念經一樣,頭昏欲裂的我只求速死,那即是最好的解脫!

不要!不要!!!

我想大叫,可嗓子像被卡住了似的,發不出任何的聲音;我痛苦的掙扎著,企圖擺脫,可那纏人的經文還在耳邊窮追不舍,似是要和我一起走向地獄!

回頭!回頭!!如何能回?又如何回!

這是我的心魔,多少次想要逃避,卻不得不面對…那么,今天就做個了斷好了!

只是,爹…對不起,女兒終是要讓您失望了!

我不再掙扎,眼皮漸漸沉了下來,口中的布團也被取出。

意識漸漸模糊,我陷入沉睡中,最后的一刻,還在喃喃自語。

“爹,女兒不孝…”

雨下了一夜終于是停了,凌嵐再過來的時候,摸摸頭,燒已經退了。

我醒來,看向窗外,寅時多了。

腦海中還是混沌的,無意識的起床梳洗。

日出晨輝,我在一瞬間做出的決定,已然頓悟。

殺人滅口,無情無義,六親不認,冷血殘酷……好!我都認了!

壞事我來做!罵名我來擔!千刀萬剮又有何懼?永墜地獄不過一瞬!

我阿琪本就不是善輩,何苦去當君子?做個徹頭徹尾的偽小人又有何妨!

以暴制暴,殺戮之道!即使滿手血腥又能如何?我意已決,天不可改!不問對錯,只求本心!

回頭?呵呵…還有退路嗎?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就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了!不如搏上一搏,且看究竟誰輸誰贏?

逆天而行,那誰又是天?順應天道,究竟是為了誰?

梳好一個斜綰著的隨云髻,理理衣衫。我起身走出屋去,陽光幅射到我的臉上,映起一陣金色的光。

阿妹,從今天開始,姐姐定會竭盡全力,為你的錦繡榮華鋪平道路!前路漫漫,即使是死,也在所不惜…

“我的罪孽,由我一人來償還;我的一生,為所有我愛的人而活!”

生命,不需要理由。將這樣的擔子肩負于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子身上,未免太過沉重。

但阿琪不會被壓垮,不為什么,只因她是阿琪

她的雙肩,可以支起天地!

悟出了屬于自己的道,少女阿琪,向著那未知的前路走去,不惜一切代價……

“回娘娘,昨日奴婢歸時正逢大雨,“奴婢參見貴妃娘娘。”

我如同往常一樣,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入大殿,跪下身行禮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等了許久,我聽到了萬貴妃的回應。

我起身站好,不用抬頭便感受到了萬皇貴妃審視的目光。

許是昨夜剛病過一場,身子還未大好,所以臉色顯得有些蒼白。右頰已經消腫了,但還是留下了一個淺紅色的印記,標志著昨日在永壽宮的一幕。

“昨天本宮命你去永壽宮,代為探視淑妃。怎么不見你來回話?”

萬皇貴妃抬起頭,開始盤問道。

不及到永寧宮,便淋了雨,略感微疾。實是耽擱了差事,還請娘娘恕罪。”

我跪地請罪道。

“昨日的雨著實是挺大的。”

萬皇貴妃抿了口茶水,用略帶著理解的口氣講道,“本宮知道了,這也不能全怪你,你且起來吧。”

“奴婢謝娘娘體諒。”

我再次起身,心中稍稍是松了一口氣。

“既然是身體抱恙,那就該好好歇著調養。本宮又不是不通人情的,苛待下人到連一天假都不許。”

“娘娘仁慈,是奴婢不懂事。只是奴婢平日里常沐娘娘‘恩德’,自當盡心盡力侍候娘娘,不敢因一時之際而辜負了娘娘的‘厚愛’”

我嘴上說著,心中冷笑。話雖如此,但如若我今日不硬撐著身子來當差的話,非得被‘仁慈’的貴妃娘娘千刀萬剮不可!

這就是宮里的主子們,一個個看似宅心仁厚,體貼下人;實際上每一個是真正把我們這些伺候人的奴才們當人的。平日里打罰做懲即是家常便飯,在她們的潛意識里,這些宮女太監不過是她們養著的一條狗,不,連狗都不如!是一群會說話的活牲口,只要她們施以一點小恩小惠,便能讓我們感激涕零,當牛做馬…真是可笑!

拿著微薄的月銀,吃著些殘羹剩飯,每天低三下四提心吊膽的,干著最低賤的活計。活的還不如主子身邊養著的阿貓阿狗地位尊貴,這就是宮女,真是悲哀!

“來人,取二兩山參給琪掌宮。”

萬皇貴妃道,“該補補身子了,這般瘦弱,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本宮刻薄。”

“奴婢謝過娘娘。”

“嗯。”萬皇貴妃瞇了瞇眼,目光掠過那淺淺的印子,眼神有些復雜。

“不知昨日上演的是何等戲碼?姐妹相逢,一往情深…應是不錯的。”

我知道,這才是發難的開始。

“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。”

我面無表情地說著,語氣間沒有什么情感的波瀾。

“哦?難道不是嗎?”萬皇貴妃的話語中里暗含著殺機。

“娘娘在懷疑奴婢的忠心?”

我抬起頭,毫不示弱地對上萬皇貴妃的眼睛,直視著她。

“嗯?”萬皇貴妃有些詫異。

我的臉上沒有懼色,眼中一片清明。

對視良久,卻是無果。

萬皇貴妃第一次發覺,眼前的這個女孩,已是與當初不同。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變了,是什么呢?

她不再是那個她用雙眼一掃,便將她的小心思一覽無余的阿琪了。

她漸漸看不透她了,從前的阿琪,無論掩飾的多么好,也逃不過她的眼睛。

原來,人是會變的。

她在成長,在一天天的長大,從最初的懵懂少女而變得成熟,她學會了很好的掩飾自己的心思,不讓外人察覺。甚至是她,也越發難看懂了。

是啊,人總是會變的,正如同孩童總是要變成大人一樣。
那么,她還是她可以牢牢掌控在手心的棋子嗎?萬皇貴妃的心中打上了一個問號。

“娘娘還有什么吩咐嗎?”

我打破沉默,開口道。

“你…”

萬皇貴妃第一次感到像現在這樣無力,她討厭種感覺,她要的是主宰、是那種把握一切權利的掌控感,是的,她是一個占有欲極強的女人,她喜歡那種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的感覺,將整個后宮掌握在手中,將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成就感。

可如今,一個她親手培養出的好棋子,卻讓她有了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
因為…從阿琪的瞳孔里,萬皇貴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
年的自己,也是這樣的吧?堅定、果斷,冷靜的頭腦,聰慧過人;還有著一絲狠絕,年輕的面龐似乎永遠都不會有倦意,充滿斗志的目光間已是可以獨當一面了。

還有…那張臉,那張漂亮的臉蛋,嗯,想她年輕的時候也是極漂亮的,是啊,那么漂亮……

可是如今,她老了,老了。青春容顏不復,只剩下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的的痕跡。看著正當盛年的阿琪,萬皇貴妃第一次感到了流年逝去、再不復返的蒼涼。

萬皇貴妃嘆了口氣,擺擺手,“下去吧,本宮累了。”

“奴婢告退。”

萬皇貴妃就這樣,呆呆地看著阿琪從大殿走出去。

“年輕真好啊,真好…”

萬皇貴妃撫過面頰,喃喃自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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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永寧殿,陽光有些刺眼,我眨了兩下眼睛,還是覺得有些不妥。

不行,還是要去一趟尚宮局,弄清楚一些需要查證的事情。

“那個人,還是太心急了呢。”

稱熱打鐵固然是好的,只是有時候可能會適得其反,那邊弄巧成拙了呢。
作為掌宮,尚宮局應該是經常去的地方了。可惜我一年之中到那里的頻率卻是寥寥數次,而且是在必須親自去不可的情況下才會到那里。平時日常,居然都是差遣身邊的人去。相比之下,倒是宮正處和尚食局這兩處去的多一些。

我知道,我不是不想,而是不愿意去;逃避著一些人和事,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,終是得過且過了。

但今天,我才發現,原來有些事,真的是逃不掉的。

那些陳年舊事,恐怕宮中不會有人再提及了吧?

我深深的嘆了口氣。

因為…她們差不多都已經死了。

這些年,礙事的人差不多除干凈了。萬貴妃給我的權利相當好用,利用職務之便,將那些麻煩一點一點的清理掉,事兒做的倒是滴水不漏,以至于當年的事情,已經不會有多少人知曉。

現任尚宮,也是這活著的知情人之一。不過她比較聰明,知道我的底線,不去招惹我,便一直留著她好了。

不過今天,我想是要會會這位荀尚宮了,希望她別讓我失望。

我漫自走在宮道上,抬頭一望,不遠處的轎輦正向我這邊駛來。

排場不大,只是四個太監拉輦,后面兩個太監尾隨,前跟四名宮女;還有一個個子高挑些的宮女,跟在一邊,貼身伺候。

近了、近了,眼看著快要到我的跟前。

怎么辦?

我用余光掃了一下四周;兩邊都是紅色的宮墻,這是一條筆直的夾道,從開始到盡頭沒有一處岔口,當然,也很窄。

繞路走是不可能的了,也避不開了。我索性不做它想,雙眼一閉,迎難而上。

轎輦在離我約有一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。

“大膽,居然敢沖撞淑妃娘娘的轎輦!”

那為首的宮女呵斥道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氣,跪下身行禮。

“奴婢參見淑妃娘娘。”

我表情平靜地說著。

“奴婢冒昧,驚擾了娘娘鳳駕,還請娘娘恕罪。”

“冒昧?無故沖撞鳳駕,豈是一句‘冒昧’便可以遮掩過去的嗎?”

說這話的便即是那身旁貼身侍候的,身上的宮服比其他宮女的顏色要深些,應是掌事一類的了。

“來人,先掌擒三十再說!”

那宮女見我未曾開口,便接著發令道,神色間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
我見此不禁冷笑,呵,當我阿琪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嗎?好一個狐假虎威的狗東西!

這幾天,皇上夜夜宿在永壽宮,奇珍異寶賞賜頗多,而未得召見過萬貴妃一次。這宮里的人慣是會捧高踩低的,見萬貴妃失勢,而淑妃卻正得盛寵,便都跑去巴結,一時間永壽宮的門檻都快被壓扁了,而永寧宮卻是冷冷清清,不見一個人登門上訪的。

若是往常,那宮女區區一個掌殿,哪敢和我這個掌宮叫板?不過是借著主子的勢,助長自己的囂張氣焰罷了。

“放肆!”

我用嘶啞低沉的嗓音道,這一場燒的,連嗓子都有些倒了。

“你、你說誰放肆?”

那宮女本就心有些虛,但還是壯著膽子回擊道。

我冷哼一聲,眼中盡是鄙夷;就憑著這點能耐,頂多唬唬人罷了,不過是外強中干的繡花枕頭,真不是可用之材。

“不知道內訓處的姑姑是怎么教你規矩的,”我緩緩道,不緊不慢地接著講,“主子還沒開口呢,哪輪到你一個小小奴才發話的份?”

“再說我若是真的有過,論宮規,也該由淑妃娘娘來定罪。”

我抬起頭,雙眼直視著那宮女,瞳孔里透射出幾分陰冷。

那宮女打了個寒顫,明明是盛夏,她卻仿佛置身于冷窖里一樣,瑟瑟發抖。

“你倒是好,該操心的、不該操心的,都一塊管上了…是想要越苞代俎嗎?”

我輕聲說著,但那話語卻讓人不寒而栗。

“我我我、我…你、你…”

那宮女的腿軟了,語無倫次地講道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
膿包!

我在心里罵道;就這點膽量,也敢在宮里如此的囂張,目中無人。這樣的人,我打心眼里的瞧不起,眼中的鄙夷更甚。

我阿琪向來只尊強者,只因在這弱肉強食的宮中,想要把握自己的命運,只有成為強者。

至于弱者,永遠只會被人踩在腳下!

想到這里,我的眼中又多了幾分輕蔑。

“怎么?難道我說的不對嗎?”我的嘴角流露出不屑,“看來你的規矩是白學了,難道你不知?我身為掌宮,論官職地位,可是比你一個掌殿要高多了。你見到上級,竟如此失禮,出言不遜,該當何罪?”

“看來你是想進一趟宮正處,讓那里的嬤嬤好好教教你如何做人!”

我毫不客氣地用略帶威脅的口氣結束了這一大段話。

“不、不要啊——”

那宮女聽到‘宮正處’這三個字,頓時嚇得直接跪到了地上,拼命求饒。

“姑、姑姑,對、對不起啊姑姑…奴、奴婢真的不是故、故意的啊姑姑——奴婢…奴婢錯了、、求姑姑饒、饒了奴婢吧——姑姑,奴婢再、再也不敢了啊——姑姑!”

我不再看她,這樣軟骨頭的人,我沒有半點興趣。

“夠了。”

我清晰地聽到,一直沉默不語的織錦,終于開口了。

我知道,其實我剛才的一番作為,不過是想看看織錦會做何反應。若是平時,像那宮女宮女般勢力的人,我向來是不加理會的。

只是現在,目的達到了,但我卻高興不起來..為什么呢?

我的眼睛直盯著織錦;還是一個精致的‘朝云近香’髻,幾支金簪綰發,雙耳墜一對指肚大小的東珠。一身淡粉長褙子,絹裙拖地,顏色較上衣略深。額紋桃花,素面淡妝;柳眉輕描,略施粉黛。面上有些許倦容,卻難掩其清麗。

“琪掌宮…”

織錦起身,一步下輦。

“對嗎?”

她笑得溫婉,眼睛看向我,那仿佛含了水的眸子里也帶著隱隱笑意。

我退至路的一邊,跪了下去。

織錦朝我這邊緩緩走來,我垂著頭,只能看見那一角粉色的裙角。
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。

終于,映入我眼簾的是那一片粉,還有那花繡,幾乎遮天蓋地。

應是湊了近前的,我的臉幾乎貼近了那絹裙,有一種百花香侵入了我的鼻子。

“我這身邊的丫頭實是個不懂事的,在自己宮里還好,這一見了外人,便把規矩忘了個徹底。”

織錦輕脆空靈的聲音在我的上方響起,我呆愣了一下,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用的自稱是‘我’,而不是‘本宮’。

“還請琪掌宮看在本宮的面子上,饒了這不長記性的東西一次吧。”

這接下來的話語氣變了,連自稱也變回了‘本宮’。

一瞬間,我有些迷茫。

“織…”

我幾乎脫口而出,卻在同時,腦中一片空白。

“琪掌宮真是太失態了呢——”
織錦輕笑著,語氣甚是俏皮。

我略微抬頭,還未看清織錦的臉,下顎便被狠狠抓住。

那雙手,是一雙常年打著算盤的手,纖細白皙而保養得宜,很柔軟。

不像我的手,修長的手指,一層皮肉包著硬邦邦的骨頭,瘦到青筋突起。且是冰冷的,冷到要用別人的血來暖自己,用萬皇貴妃的話說,就是一雙天生適合握著屠刀來殺人的手!

“只是本宮的名諱,又豈是你能叫的?”

“是…是,娘娘。”

我閉上眼,回答道。

“奴婢逾越了。”

“為什么不敢看我?”

織錦壓低了聲音,探下身輕聲問。

“奴婢…奴婢沒有。”

我睜開眼,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緒。

“你怕了,你在怕什么呢?”

織錦的語氣十分篤定,笑容中帶著一絲自信,是的,她越發的青春煥然了;那么美,有那么嬌艷,而氣質中卻帶著仿佛與生俱來的謙和隨性與自然,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的那份素養,當真是像個大戶人家出身的淑媛千金。

“是紀綺羅,還是蘇子琪?”織錦俯下身,在我耳邊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才能夠聽到的聲音道。

“本宮真不知道,萬貴妃許給你了什么,”

織錦的臉上帶著恨意,接著道,“能讓你對她死心塌地到到六親不認的地步!”

“好處?”我突然笑了,嘴角帶著一抹嘲意,“那自然是有的。”

“當然了,”我補上一句,“如果萬貴妃給的,娘娘也能給的起…那么,奴婢自當為淑妃娘娘馬首是瞻。”

我看著織錦陰晴不定的臉,心說這還不夠,于是再添上一把火。

奴婢…”我笑的如花燦爛,“只認錢,不認人…要是價錢夠足,奴婢什么都可以做的……”

“淑妃娘娘,”我湊了湊,眼中的精明與市膾一覽無余,“就沒有什么要奴婢幫忙的事情嗎?嘿嘿,奴婢可以便宜一點的。”

“你下賤!”

織錦的臉上終于掛不住了,之前努力維持的從容與鎮定一掃而光。

我倒在地上,一邊費力的爬起來,一邊帶著不甘問道,“娘娘就真的沒有嗎?奴婢都說了,可以為娘娘便宜些啊。”

“你…”

織錦抬手便又是一記耳光。

“娘娘,這使不得啊——”

一邊的太監宮女看得是目瞪口呆,他們離得較遠,未看清是怎么回事,也沒有聽見我和織錦之間的對話,但看織錦這架勢,便是紛紛為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。

“淑妃,這打狗還要看主人呢!”

一眾人等回頭,見不遠處十余名宮女行仗,數太監拉輦,聲勢浩蕩。

坐在轎輦上的自然是萬皇貴妃,后宮之中,能撐得起如此架勢的人,還能有誰?

“臣妾參見貴妃娘娘——”

織錦不緊不慢地行了禮,絲毫沒有驚慌之色。

萬皇貴妃今日梳得是個‘倭墮髻’,一身湖藍褙子,蔚藍輕紗百褶裙。鴿血紅寶石做飾,綠碧翡翠當墜。金手釧、玉如意,周身的珍珠裝點,顆顆飽滿圓滑。頭上更是布滿金釵花鈿,壓髻的是一支漢白玉鳳簪,鳳眼的位置鑲了顆紅珊瑚珠,展翅欲飛、栩栩如生。

“臣妾早聞貴妃娘娘的名諱,今日能得一見,真是臣妾的無上榮幸。”

織錦福身又是一禮。

這‘無上榮幸’是什么意思,眾人都心知肚明。

新妃冊立,拜見過中宮之后便要訪問高位妃嬪。因此第二日織錦便來到永寧宮前登門拜訪,一直從清早等到傍晚時分才得一句‘貴妃娘娘已經歇下了,還請明日再來。’的回復,隔天再來,照樣如此。宮中諸人聽聞淑妃上訪萬貴妃吃閉門羹的事情,便知萬、淑兩妃已是勢成水火,自然樂的看這場好戲。

萬皇貴妃雖年老色衰,卻多年來深得盛寵,冠絕六宮;而淑妃則是皇上的新寵,奇珍異寶賞賜無數,略有萬皇貴妃之勢。

一個年輕貌美,正當妙齡,亭亭玉立;一個雖已是半老徐娘,卻風韻猶存。新歡舊愛之間,皇上會選哪一個呢?諸人猜測道,私底下議論紛紛。雖說憲宗帝并未對此表過明確的態度,但宮里人多口雜,本就是是非之地,傳言趣事,是宮里人津津樂道的事情。

那些宮女太監們,日復一日的在這死氣沉沉的后宮中勞作著。唯有在談論這些與他們的相干而又不相干的宮廷秘聞,給他們枯燥的生活帶來些許樂趣。

而這一次,則是萬、淑兩妃的第一次的正面交鋒,在場的宮女太監們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,都帶著一絲好奇心坐觀兩妃的表現。這可是他們當完一天的差,回去之后的一個不錯的談資。

“‘榮幸’?本宮可沒瞧出來。”

萬皇貴妃理了理衣袖上的皺褶,抬起頭上上下下將織錦打量了一番,這才冷哼一聲。

“本宮只看見,淑妃你打了本宮的人。那架勢…嘖嘖,當真是威風的很呢!”

“臣妾只是在懲戒下人,教她們懂一點規矩。”

織錦說著,語氣甚為輕松,就仿若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情一樣。

“哦?是嗎…”萬皇貴妃接著道,“那本宮也告訴你,本宮的人,本宮自會管教,用不著淑妃你替本宮操心!”

“臣妾身為后宮嬪妃,自當為娘娘分憂。”

織錦不溫不火地講著,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偏生就是讓萬皇貴妃挑不出一絲錯處來。

“分憂?好啊!好一句‘分憂’!”

萬皇貴妃不怒反笑,只是那笑也是帶著譏諷的成分的。

倒是她先前小瞧了這個淑妃,本以為只是個虛有其表的繡花枕頭,卻不想也是個難纏的。

這般氣度,恐怕并非池中之物,假以時日,難保不會在這后宮之中掀起大風浪來。

而現在,還嫩了些,那就要在她還未成氣候之前,除去了她。免得讓這勾引人的狐媚子活生生偷走了皇上的心!

想到這里,萬皇貴妃的眼神中便又多了一抹狠利。

見深是她的,誰也別想奪走!周太后不可以,眼前這個狐貍精更不行!

“本宮看淑妃是活的太安穩了…”萬皇貴妃的語氣里帶著脅迫,“都不知自己是個什么身份了吧!”

顯然,這是在拿淑妃的宮女出身來作文章。

“古人云:‘生于憂患,死于安樂’。臣妾知道自己是誰,更記得這句話。所以時刻小心…提防著居心叵測的人。”

“至于那些流言蜚語,呵呵。”織錦笑的坦然,“萬貴妃在宮中幾十年都不怕了的,臣妾怕什么?”

“貴妃娘娘,您看臣妾說的是吧?”

“你!”

萬皇貴妃這才意識到了自己剛才所說的話的漏洞之處。

紀淑妃是宮女出身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
可宮里人也沒忘記,如今不可一世的萬皇貴妃,當年也不過是個供人驅使的宮女。

無論是后宮還是民間,‘身份’二字是印在一個人身上永遠的烙印。

你是什么樣的出身,便是什么樣的命。一個刻入賤籍奴才,哪怕是翻了身,當上了主子,也改變不了你的出身。就像大戶人家的丫鬟,就是被納為了妾室,甚至是抬為了夫人,成為正室,也終究是低人一等,遭人恥笑的。

南唐的劉玉娘,為了坐穩皇后之位,甚至做出認他人為雙親而將生父拒之門外。只因其父是一個下九流的江湖藝人,讓她覺得面上無光。生父見女兒如今謀得富貴,便來認親,而玉娘卻對高宗言‘親父早逝,此人乃假冒者’,將生父一頓亂棍暴打,趕出皇宮。

如若不是一句‘生于憂患,死于安樂’萬皇貴妃都快忘記了自己也曾是這宮中數千螻蟻中的一個,那樣渺小、那樣卑微。

果然是安逸榮華的日子過多了,便開始麻痹大意起來了,殊不知宮中遠遠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太平,還有太多太多的敵人需要清理,她怎就能放松警惕呢?

看來淑妃是對本宮有什么不滿,這話說的,倒似是積怨已久的樣子呢?”

萬皇貴妃這明擺著是要找茬了。

“臣妾不敢。”

織錦一臉謙卑的再度接招。

“是不敢?”萬皇貴妃別有深意地向淑妃頭去一瞥,“還是不敢說?”

“貴妃娘娘體恤臣妾,臣妾沒有任何怨言。”

“可據傳聞所言,好像不是這樣啊。”萬皇貴妃似乎意有所指,“本宮聽說淑妃對本宮未曾踏足永壽宮探詢,頗有微詞?”

萬皇貴妃這話說得巧妙,一句‘頗有微詞’便可以輕易將織錦治一個‘持寵而嬌,目無尊上’之罪。而無論織錦否認也好、辯白也罷,這罪名卻是坐實了的,再多辯解也成了欲蓋彌彰。

“貴妃娘娘都說是傳聞了,那便不足為信。”

織錦不假思索道,“古有‘三人說虎’,足見人言可畏。定是那別有用心的人想從中挑撥。貴妃娘娘明察秋毫,想必不會輕信小人所言。”

萬皇貴妃的臉上掛不住了。

“其實娘娘不必親臨臣妾宮中。”

織錦接著說道。

“就像昨日那樣,娘娘只需派條‘狗’來——也是一樣的。”

諸人聽到此言皆忍著表情,生怕一個不小心便笑出聲去。

萬皇貴妃與‘狗’怎么能是一樣的呢?這不是將萬皇貴妃與狗歸到了一個地位上去了嗎?

“好一副伶牙俐齒!”

萬皇貴妃的臉上終于有了怒色,這話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樣。

“貴妃娘娘謬贊了。”

織錦再行一禮,“臣妾只希望娘娘能管好自己的狗。”
說罷,織錦朝我這邊看來一眼,沒有任何情緒。

“別總是放出來嚷嚷,臣妾再不想看見她!”

說罷,便轉身,在宮女的攙扶下乘上轎輦。

“承蒙貴妃娘娘讓路,臣妾就先行一步了!”
“起駕——”

轎輦支起,拉輦的太監與隨行的宮女一步步從我的身邊走過。

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織錦,卻發現她看我的眼神是那樣的陌生。

再也沒有那種熟悉的感覺了,是什么變了呢?

曾經的親姐妹如今卻形同陌路…對呀,是我一手促成了這一切。

難道我做錯了嗎?我不應該這樣?

不,只有這樣,才可以…

斬斷那最后一絲情分,我,阿琪,算是真正沒有了弱點。

我不斷地在心中告訴自己,我必須要這樣,必須要讓萬皇貴妃看到我們姐妹決裂,她才會放心,才會放心……

我深知,這只是一個開始,只是我計劃的第一步,接下來的道路,將會更加的難走。

阿妹,原諒姐姐的無情,總有一天,你會明白,姐姐的良苦用心…

可是為什么,我的心會這么疼;為什么,會這么冷?

是啊,明明是夏天的,可我的心好冷,好冷,好冷……

行至慈寧宮前,早已等候多時的宮女見織錦,不慌不忙,只是上前一步行禮。

“奴婢參見淑妃娘娘。”

那宮女行了個常禮,起身對織錦道。

“太后知道淑妃娘娘來,早早便命奴婢在此等候。”

說罷,甜甜一笑,給人帶來了不少的好感。

“淑妃娘娘,請吧——”

織錦好似想到了什么,欲言又止,不禁蹙眉。

“娘娘。”那宮女倒是善解人意,“皇上沒到,您是…?”

織錦正欲開口,便聽太監一聲唱禮。
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
一行人轉身,見不遠處圣駕緩緩迎來。

憲宗帝一襲明黃,行至此,眾人紛紛行禮。

“臣妾參見皇上。”

織錦的表情恢復了常態,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。

“免禮。”

憲宗帝沖著織錦擺了擺手道,“不用太拘著。”

“是,皇上。”織錦起身,“但禮數不可改。”

“其實只是尋常的小聚而已,主要就是母后想見見你。”憲宗帝走近了道,“不用太過緊張,放松些,母后不會為難了你去。”

織錦沒有說話,低著頭。

“你呀,就是平時規矩慣了,這一時半會的,還真是改不過來。”

憲宗帝搖搖頭,挽起織錦的手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那宮女應了一聲,便走在前面引路。

“自然點,母后一向喜歡淑嫻大方的女子。”

憲宗帝湊到織錦的耳邊,小聲道。

織錦沒有說話,任由憲宗帝拉著,也不做何反應。

“從來沒見你笑過。”憲宗帝看著織錦毫無情感的臉,事實上,他的確少見織錦有什么別的表情,她仿佛對一切都是冷淡的,漠不關心的樣子。只有在少數情況下,會流露出真實的感受。

例如上次在花房,織錦一反常態地搭了他的話,還和他談論詩詞,好像對此很感興趣的樣子。

那天,憲宗帝才知道原來她喜歡的花是薔薇,最喜歡的詩是謝朓的《游東田》。

這時,憲宗帝才發現他對眼前女子相關的一切幾乎是一無所知。

沒有情,又怎會上心?不在乎,又怎會憐惜?

一瞬間,憲宗帝突然發覺,自己是不是有些自私?

還是說,他所做的一切,都沒有錯?

有幾分后悔的憲宗帝不禁握緊了織錦的手,仿佛這樣就可以減少他內心的愧疚。

等事情一結束,他便好好補償她好了,起碼他給了她一個名分,這就已經夠不錯的了。像以往的那些女人,有好多連個名分都沒有,就那樣不聲不響的死了,那樣凄慘。

“你笑起來一定很美。”憲宗帝看了看織錦瘦削的臉,不知為什么,這張臉總是紅潤不起來,那樣蒼白的,帶著郁郁寡歡的神情。

可她有什么不開心的呢?他封了她做淑妃,許她一世榮華;住在寬敞舒適的宮殿里,錦衣玉食、地位尊貴,再也不用干活、再也不用過宮女的清苦日子。他自認為已是仁至義盡,可他不明白,她就是不肯對他笑呢?她還有什么不滿足的?

那是因為他不知道,一只籠中鳥是怎樣的感受。

織錦不喜歡皇宮,從她來到這里的第一天起便討厭這里。那朱紅的宮墻是用多少人的鮮血染成的;那四角的天空永遠都是灰色的,沒有一絲云彩。

一堵高墻禁錮人們的思想,無邊的黑暗吞噬了所有人的靈魂。于是他們便都成了行尸走肉的活死人,在這里,人活得不像人,活的沒有一點陽氣了,倒不如鬼逍遙。

織錦不喜歡這個地方,卻要被迫著接受,因為她必須要活下去,在這里,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。

一天又一天,一年又一年。

整整四年過去,織錦盼著出宮的那一天;是的,王皇后告訴過她,等她到了二十歲的時候,便恩準她出宮。

十六歲、十七歲、十八歲…終于到了十九歲的生辰。

織錦好似看到了,那夢里的故鄉在一步步向她走了,近了,更近了。

她仿佛看到了爹娘的影子,還有家中的弟弟妹妹。

可命運和她開了一個玩笑,她居然在一夜之間成為了宮中萬眾矚目的淑妃,萬千榮耀帶給她的是無限殺機。

亦如身側的憲宗帝,天子之顏豈是她卑微的地位可駐足的,她由最初的驚慌、遲疑、迷茫、不知所措……到現在的淡漠。

九五之尊對于她是至高無上的存在,俯覽眾生,只可仰視其光輝。而她算什么?沒有清白的家世、顯赫的出身,一介亂賊之女,憑什么承蒙圣上垂憐?

宮中諸人是如何說她的,她自己再清楚不過了。

但她只能接受,接受這樣的生活,接受隨之而來的一切。

姐姐的絕情讓她徹底失望了,她明白,舉目無親的自己想要在這宮中活下去是多么的艱難。她不再相信任何人,她只信自己。活下去,為了逝去的親人,也為了自己。

靠任何人都沒有用了,她只有靠自己。

她不愿去刻意的討好憲宗帝,強顏歡笑,她也從未討好過任何人。她有她的尊嚴,盡管在這宮中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命和尊嚴。

綺羅與織錦,最大的區別是,前者為了活著拋棄了尊嚴,看著被踐踏的尊嚴不顧一屑,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冷笑,用狂妄掩飾著內心的脆弱;而后者,則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自卑,希望有尊嚴的活著,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那最后底線。

綺羅是剛,鋒芒畢露,尖銳而驕傲。

織錦是水,嫻靜柔美,內斂而自卑。

她們亦是棋子,棋盤上一黑一白兩枚棋。

正負兩極,她們的命運也正如磁石一樣,系在一起,無法分開。  

周太后遠遠便看見憲宗帝挽著一女子的手向涼亭這邊走了過來。

那女子不必說,自是淑妃。周太后雖說面上神色未露,但心中卻是懸著半根弦。

“玲瓏。”

那喚作玲瓏的女子個子高挑,面容沉靜,侍候在周太后的身旁。

“太后可有什么吩咐?”

“哀家…”周太后略有遲疑了一下,還是說出了自己的不安,“哀家就是不太放心,畢竟…”

“人都領來了,太后還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玲瓏笑了笑,雙頰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。

“皇上都十多天沒去過永寧宮了,連那位送到御書房的補湯都一并拒了呢。”

玲瓏說話的聲音很輕,卻吐字清晰。一字一句都圓潤到沒有半分棱角,柔和的語調確是應了‘如沐春風’一詞,讓人聽起來無比的舒服。

“有這檔子事?”周太后帶著幾分疑慮反問道。

“當然了,太后娘娘。”玲瓏俏皮地眨眨眼,“難道太后不知道?皇上最近終于肯把心思放在朝政上了,每天批折子到深夜,可辛苦的很——”

“這孩子!”周太后聽了這話皺起了眉頭,“他就不怕把自己累著了,這一連幾個時辰的,身子哪吃得消啊。”

玲瓏忍不住又笑了,嘴角微微上揚道,“太后不是常念叨著要皇上勤于朝政嗎?怎么,現在皇上要‘勵精圖治’了,您反倒又愁起來了。當真是關心則亂吶。”

“哀家這不是關心嘛!”周太后憂慮道,“常言道,‘兒是娘的心頭肉’,皇上要是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,哀家這個做娘的能不心疼?”

玲瓏笑而不語。

“兒臣參加母后——”

憲宗帝屈膝行禮道。

“行了,這兒又沒有外人在。”周太后見了憲宗帝面有喜色道,“還不快過來?母后都好多天沒見過你了;唉,你這孩子也不知搞什么名堂!罷了,來讓母后看看,哀家的皇兒瘦了沒有?”
“母后——”

憲宗帝不動,依然是挽著織錦的手。

“臣妾淑妃紀氏,參見太后娘娘——”

織錦規矩地行了個禮,低著頭,安靜地呆在原地。

“抬起頭讓哀家看看。”周太后恢復了太后的威儀,沉聲道。

織錦抬頭,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雖瘦削,卻難掩其絕色。

明亮的眸子注視著周太后,秀麗的容顏阻擋不了的,是那份渾然天成的氣韻。

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無瑕而帶給人一種干凈的感覺。

“抬起頭讓哀家看看。”周太后恢復了太后的威儀,沉聲道。

織錦抬頭,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雖瘦削,卻難掩其絕色。

明亮的眸子注視著周太后,秀麗的容顏阻擋不了的,是那份渾然天成的氣韻。

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無瑕而帶給人一種干凈的感覺。

“嘖嘖…這丫頭生得倒是標致,”周太后微愣了一下,回過神來,眼角帶著幾分笑意,“倒也不枉皇兒把你夸的跟天仙似的,哀家本還不信呢,現在看來真是個可人兒!”

“太后娘娘謬贊,”織錦神態自若,仿佛沒有聽見周太后的話一樣,“臣妾蒲柳之姿,能伴皇上身側已是三生有幸,不敢當得起太后夸獎。”

“這孩子呀!”周太后哭笑不得,“就是太規矩了,皇兒呀,你帶來的這丫頭倒是和哀家年輕的時候的性子似的,說話小心的很!”

“怎么,母后不喜歡?”憲宗帝挑了挑眉。

“喜歡,喜歡!母后歡喜得很呢!”

周太后笑著拉過織錦的手道,“來,丫頭,坐下來說話。都是自家人,別拘著。”

憲宗帝聽到‘自家人’三個字,這便意味著周太后認可織錦了,心里也便松了口氣。

本來還怕織錦這幅沉悶的性子會不討喜,現在看來,自己的擔心倒是多余的了。

“丫頭,不知道年歲多少了呀?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十九?比皇兒小了三歲。”

“不過也不小了。”周太后一臉的期望,“可得努力了,要不再過兩年可就不好生養了。”

“母后——”
坐在一旁的憲宗帝無奈道,“您說點別的不行嗎?”

“哎,你這孩子,哀家這可是為我皇家的子嗣著想!”周太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,“哀家告訴你啊,平時可要多注意著點,多‘走動走動’,免得那‘風言風語’的鬧到前朝去!”

“咳、咳”

正在喝茶的憲宗帝被嗆著了。

哎,丫頭,你這祖籍是哪里人吶?”周太后問道。

“廣西。”

“廣西…”周太后仿佛想到了什么,沉思了一陣。

“臣妾是賀縣一帶的,小地方,不足掛齒。”

“賀縣?那你就不是…”

“是,臣妾不是漢人。”

“哦?”

“回太后,臣妾是瑤鄉的。”

“呵,哀家還以為是壯家的呢,原來不是啊。”

“嗯。”織錦含糊地應了一聲。

“可惜了…”周太后搖搖頭,“不對…不是她,這年歲對不上…”

“嗯?”

“沒什么,”周太后擺擺手,“哀家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。”

“哦,”織錦再次低頭,“臣妾唐突了。”

“無妨,”周太后恢復了常態。

“那你家里家里還有什么人?”周太后接著問道,“比如說…向姊妹之類的?”

“姊妹…”織錦的眼神黯淡了一層,“臣妾是有個姐姐,不過…”

“不過什么?”
“不過已經故了,嗯,很早的事了。”

“這樣啊。”

周太后便不再提了,翻過了這一頁。

接下來,氣氛便輕松了許多,婆媳相處的及其融洽。

“那天各家各戶要殺雞、殺鴨、撿田螺、捉泥鰍來祭祀牛欄。將牛鼻圈脫下,連同三塊石頭、三個桃子、三個象征牧童的小稻草人裝進竹簍掛在牛欄上,俗稱‘保牛魂’”

織錦帶著一絲落寞地回憶著記憶中的家鄉,講道。

“這個牛節倒是聽起來有點意思。”周太后頗有興趣道,“居然不能對牛高聲吆喝,還不能用鞭棍打牛!一個用來耕作、給人干活的牲畜,還要人點香放炮、好吃好喝的供著——當真是稀奇了。”

“這是瑤人的傳統,也是賀縣一個滿隆重的節日。”織錦接著道,“每年夏歷的四月初八是牛的生日,所以,人們將這天作為牛節……”

“呵,真是奇怪的很;豬日不殺豬,雞日不殺雞,牛馬日不買賣牛馬。瑤鄉的節還給那雞兒狗兒設個,那漢人的節你們過不?”

“像上元、清明、重五…這些也是過得。只是和漢人不一樣罷了。”

“那盤王節又是什么?說來給哀家聽聽?”

“是這樣的….”
……
“看來母后見了淑妃心情很不錯呢。”

坐在一旁被冷落了的憲宗帝手握茶盞,嘴角上挑。

“那就讓母后再高興一陣子好了,”憲宗帝自言自語道,“畢竟上次…話說的是有些重了。”

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這盤棋,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是沒有勝負的。

既然陷入了僵局,那便由他來打破這個局面好了。
我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,神情寂然。

“沒用的東西!”萬皇貴妃陰毒的眼神看向我,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
我沒有說話。

萬皇貴妃看我的的眼神充滿了厭惡,轎輦復起,不再理會我。

待那轎輦行遠了,我才爬起身來,也不顧衣裙上的塵土,而是半跪著,行了個禮。

“奴婢恭送貴妃娘娘——”

我的聲音里毫無感情,實際上也不需要感情。

陽光照射到我的臉上,眼前的景象有一些模糊,我不禁揉了揉眼睛,再眨眼,還是看不清楚。

朦朧的視野,伴隨著頭部的陣陣眩暈。嗯,這雙眼看來是要壞掉了。

可笑我還未到垂暮之年,便老眼昏花了?當真是荒唐的很,應是病未大好,身子還虛著的緣故吧。

我繼續向前走,通往尚宮局的路,我閉著眼睛都可以走到那里。

只因那條青石鋪成的偏僻小道,有太多次走在上面了,就連我的腳也對它無比的熟悉。

是啊,太多次太多次了,連我自己都數不清。

宮道的兩旁是朱紅的宮墻,身著各色布衣的宮女,低著頭走在道邊,靜靜地,就連腳步聲也幾乎是聽不到的。

貼著墻邊走,難免會踩到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,犄角旮旯處一小攤一小攤的積水,在陽光的照射下,只消一個上午便可以干了的。那時候負責雜役的小太監會出來,把那些雨后的泥濘塵土清掃掉。

道路中間是給主子們走的,而下人,便只能走路的兩旁。無聲無息,來來往往。

我很小心地避開那些水洼,免得濕鞋。已經很舊了的的黑布鞋好像有些開線了,回去得縫,只是針線盒子上次貌似借給梓純了,不知現在是不是還在她那里,想想便覺麻煩。

唉,還是算了,湊合穿著吧。做奴才的,哪來那么多事。

這樣想著,不知不覺中便已經到了尚宮局前。

一抬頭,木質的牌匾上‘尚宮局’三個字如此的陌生。印象中那塊陳舊的、黑檀木制,行書鎏金字體的牌匾已和那十年不再復返的歲月一同消逝了。留下的是端正的桃木楷書,中規中矩的筆法,象征著另一個時代,另一個開端。

我不禁暗自好笑,這個人,既然容得下那些注定無法改變的人和事,卻容不下區區一塊牌子!荀尚宮,此等心胸,足以見得。

我順手攔下了一個正要往里走的宮女。

“荀尚宮在嗎?”

“尚宮大人在…不過——”

那宮女下意識地回答。

“帶我去見她。”我打斷了她的話,毫不客氣地講道。

“不過…您是?”宮女還有點蒙。

“永寧宮阿琪。”我的話向來簡潔,“可以帶我去見她了吧?”

“哦,原來是琪掌宮。”那宮女反應倒是挺快,不愧是在尚宮局當差的。即屈膝行上一禮。

“奴婢溪客,是尚宮大人身邊的婢子,姑姑若是有事找大人的話,請隨奴婢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便隨她去了,這倒是方便。本想著是找負責的領事的,現在倒好,有人引路了,倒不必費那番功夫。

尚宮局,六局之首,領司四;司記、司言、司薄、司闈。尚宮掌導引中宮。凡六局出納文籍,皆印署之。若征辦于外,則為之請旨,牒付內官監。監受牒,行移于外。

這宮里,有多少人為了那個位置爭得頭破血流,又有多少人為之而喪命。

權利,地位,利益……多么讓人向往,還有機會,出宮的機會,哪怕只有一絲一毫,也會有人為之而瘋狂。

任何一個有著野心的宮女,都以那個位置為目標。尚宮之位,誰不想得到?你只有去爭,和所有人去爭、去搶,不惜一切代價!

當年的我,隱忍、籌謀……

可惜的是,那時我還沒有如今的狠,一念之間,敗局已定。

一步錯,步步錯,滿盤皆輸。

但是我不后悔,假若時光還能倒流,我依然會像那樣做。

我被領到旁間,溪客推開門,招呼道。

“請姑姑稍等一會,我去叫大人。”

我默許,坐了下來,溪客提著壺,倒了杯茶。

我拿起這細瓷杯,低下頭端詳了一陣,茶水倒映出我的影子。

莫名的,想起了一些往事,突然笑了。

少年時的一個惡作劇,為何至今都記憶猶新?

那摻了鹽的茶水嘛,嘖嘖,虧她還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。

還說我茶沏的好,要我也嘗嘗,我便信以為真的喝了。沒想到剛入口便知上當了。

那似笑非笑的樣子,讓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時候把杯子調個的。

郁悶啊,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這就是。

那時的我們,單純無知,從不知道什么叫做斗爭。

“我就知道,你終究會來的——蘇子琪。”

我轉身,沉默了一陣。

“奴婢見過尚宮大人。”

我屈膝行禮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溪客行了個禮走了,屋中只剩下我們二人。

“坐吧,”荀尚宮笑了笑,“我這里又不是宮正處,陰森森的。”
我抬起頭,沒有情緒的眼睛在面前人的周身游走了一番,又低下了。

“呵,”荀尚宮自討了個沒趣,“其實,我是說——”

“我是來談條件的。”

我開口,嘶啞的嗓音,似乎已經蒼老。

“開個價吧,荀尚宮,她想要什么?”

我再次抬頭,目光直視著荀尚宮的眼睛。

許是看出了我眼神中的認真,她反倒輕松了許多,臉上多了幾分自在。

“來,先喝茶。”荀尚宮輕笑一聲,將杯子遞給我,“潤潤嗓子。”

我沒有去接,干裂的嘴唇緊閉著。

“我再說一遍,我是來講條件的。”

我盯著荀尚宮的臉,一字一句地講道,嗓子沙啞著,就連說話也十分吃力。

“不急…”荀尚宮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手中的茶杯,“我們可以慢慢聊——”

“聽著。”我皺著眉,已是不耐,“我沒有功夫看你擺龍門陣,最好給我痛快點!”

“不然的話…會怎么樣呢?”

荀尚宮聽后,笑著反問道。

“主動權可是在我的手上…蘇子琪,你只能聽我的。”

“呵,是嗎?”我冷笑。

“你背后的主子…要是知道你把事情搞砸了,會是怎樣的結果?”

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荀尚宮的笑容依舊。

“那可惜了。”我起身,“我還是去找別人好了。”

“告辭!”

“等等——”

我剛走到門邊,便被叫住了。

“別急著走嘛。”荀尚宮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表情,“其實我們還是有話可談的,不是么?”

我停下腳輕哼了一聲,一臉不屑。

“那就拿出你的誠意好了,提醒你,我阿琪從來不是好糊弄的!”

“可你如果不肯和我談的話,又怎么能知道我的誠意呢?”

荀尚宮淺笑著,不動聲色地將問題又繞了回來。

很明顯,此人善于兜圈子,綿里藏針,讓人稍不留神便掉進了她的語言陷阱里。

對付這種人的最好方法便是在她給你下套之前,先一步開門見山,直接把話挑明,不讓她有半點可乘之機。

可惜,我低估了眼前這位的段數,其之圓滑,在我之上。

我盯著荀尚宮的臉看,仿佛要看透面前人的靈魂一樣。試圖從她的眉眼中找出那一絲一毫的焦慮。

但讓我失望了,那張鋪滿脂粉的臉上只有從容,看不到半分急切。

我知道,我遇上了更難纏的對手。

“好,”我嘶啞的嗓音掩蓋了話語的情緒,“我且跟你談。”

我這算是主動上套了吧,只是荀尚宮,假若我這么輕易便著了你的道,那你未免太小看我阿琪。

打太極,誰不會?別以為只有你精于此道,阿琪不才,卻也算是半個行家。

就讓你背后的主子,想借你之手探探我的深淺,那我不拿出點真東西,豈不是太對不起你了嗎? 

“茶…不錯。”

我放下杯子,半響道。

“今年新進的西湖龍井。”荀尚宮笑得自然,“覺得好便拿去些,我一會兒讓溪客送去。”

“的確是好茶,”我皺了皺眉,“只是還欠些火候…”

“溪客這丫頭做事毛躁了些,沏不出好茶。”荀尚宮也喝完了杯中的的茶水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
“不過我手下還有個丫頭名喚靜客,倒是擅長茶道的好手。”

荀尚宮的長相算不上是美人,可那一雙眼睛卻長得十分動人。

妖媚…是,只有用妖媚來形容了。

眼波流動,明媚善睞,顧盼間似有所語,透現出萬千風情。

那份環繞于周身的氣場,從容不迫,神態自若,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之中的樣子。將所有的嫵媚都壓了下去,并未消失,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從杏仁眼中流露出來,僅僅是瞳仁便可勾人心魂,讓人無法抗拒。

這樣的女人,恐怕是注定無法平凡了的,只可惜那張臉生的太過普通。但這足夠了,平淡無奇的相貌反而可以更好的映襯出那雙杏眼。

“尚宮大人身邊的人自然都是可心的。”

我漫不經心地說著。

“不過怕是都往永壽宮送去了吧?”

“如果永寧宮缺人手的話,那便遣些去好了。”

荀尚宮輕易地繞開了我的問題,不留半點話柄。

“呵,不必。”我輕哼一聲,“我家娘娘不習慣外人侍候。”

“不知這個‘外人’是作何講?”

荀尚宮聽出了我話語的弦外之音。

“沒有什么意思,尚宮大人可別多心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荀尚宮笑著一筆帶過,“我還怕琪掌宮對我尚宮局有什么誤會,現在看來倒是我想多了。”

“怎么會,尚宮大人,您難道信不過阿琪的為人?”

我冷眼看著荀尚宮倒茶,然后接過杯子道。

“瞧這話說的,倒顯得生分了。”

荀尚宮滿臉笑意,放下壺,拿起了手中的杯子。

“其實尚宮局和永寧宮的往來還是很多的,明里你是我的下屬。但私底下,咱們還可做知交的。”

我強壓下惡心,硬生生擠出了一絲笑容來。

“琪掌宮要是不介意的話,交個朋友又有何妨。”

荀尚宮喝了一口手中的茶,復而帶著那一成不變的笑容看向我。

無賴!

我在心中暗罵道,此人的厚顏無恥之處真謂堪奇!如此厚的臉皮究竟是如何修煉出來的不得而知,但這般死皮賴臉的粘著你,做著最無恥的事情,卻仿佛理所應當的樣子。想要罵她一句卻無從下口,為什么?伸手不打笑臉人啊!真是將‘不要臉’三個字做到了極致!

“荀尚宮有此美意自然是好,但阿琪恐怕是受不起。”

“這有何受不起的?”

荀尚宮前一刻還是滿臉笑意,后一刻臉便冷了下來,話鋒一轉。

口氣驟變,話語中隱有幾分凌厲。

“難道琪掌宮是不給我這個面子?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“尚宮大人…喜歡吃魚嗎?”

我答非所問。

“嗯?”荀尚宮皺了下眉,“那物有什么好的?一股子腥味,揮之不去。”

“是啊,魚當然是腥的,”我話有所指,“那捕魚的人自然就免不了沾得一身腥嘍。”

“您說是嗎,尚宮大人?”

我揚著眉,反問道。

是…”荀尚宮聽后愣了下,略微有一絲失神,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。

“理是這個理,話說的不錯。”

荀尚宮的笑容再次掛到了臉上,信心十足的樣子。

“但我更懂‘放長線,釣大魚’的道理。”

我的嘴角微微上挑,帶著玩味的笑問道。

“那這條魚您是釣著了…還是撈空了?”

“還沒有,”荀尚宮喝了口茶水,“不過快了。”

“真的嗎?”

“并非易事。”荀尚宮杯里的茶盡了,“只因這魚,可滑溜的很呢!”

“是嗎?”我的眼神里帶著些許惋惜,“那您可真是可憐…”

我譏諷地笑道,“這手握魚竿的是您主子,而您…充其量是那垂釣江中的一根線罷了!”

“也許吧…”

荀尚宮的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落寞,“各求所需而已,你不也是如此?”

“我追求名利…”荀尚宮展開手心,望著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脈絡道。

“你則有你的目的…如若我沒猜錯的話…應是她吧?”

“怎么可能呢?”我一臉麻木,抬頭問道。

“得了吧,”荀尚宮收起笑容,雙眼里充滿探詢,“她是你最在乎的人…不是嗎?”

我沉默。

“你愛她,勝于愛自己,你連命都可以給她…就像當年一樣?”

我垂下眼瞼,不語。

“果然…主子說的沒錯,”荀尚宮苦笑,“她是你的死穴,你能蒙的過萬貴妃,但你蒙不過我。”

“那是因為,她是你在這世上…最后的親人了…對嗎?”

我答非所問。

“嗯?”荀尚宮皺了下眉,“那物有什么好的?一股子腥味,揮之不去。”

“是啊,魚當然是腥的,”我話有所指,“那捕魚的人自然就免不了沾得一身腥嘍。”

“您說是嗎,尚宮大人?”

我揚著眉,反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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